上午八点零五分,我对着终端说,
帮我找一下 AI 味文本工具,我们工作区里面。
中午十二点十四分,我终于收工。
四个小时里,AI 下载了一堆语料,删掉三个 G 的文件,给我的小工具做了三版界面。
第一版,我说打回。
第二版,我问它,你确定这个按钮能用?
第三版,终于对了。
我本来只是想找个检查 AI 味的工具。谁知道折腾到最后,工具改好了,我的火气也改出来了,还挺大。
#一、我让它找个工具,它开始搞研究
它一开始没犯错。
它在工作区里找到了我自己写的文本整理工具,里面有个「AI 味检查」功能,跑完会出一份只读报告。
我拿一段网上的讽刺文试了一下。那段文章特别热闹,「不是 A 而是 B」「石子投入湖中」「指节泛白」,一千字里什么都有。
AI 数了一遍,说有四十八处。
我的工具只报了十四处。
这下它来劲了。
它开始找中文评测数据集,研究人写的文章和机器写的文章有什么区别,还想算一算某些写法每十万字出现多少次。
我原本以为它查查资料、看看代码,很快就能告诉我该怎么改。
到了九点半,它已经在研究英文了。
它甚至真算出了点东西。「不只是」这种写法,机器生成的文本里出现得比人写的多得多;身体反应之类的描写,也有类似的区别。
它还特意提醒我,拿小说和角色扮演对话比较不太公平,得尽量找相似的文本来比。
你说它做得对不对?
挺对的。
我让它干这个了吗?
我要的是一个能查 AI 味的小工具。它给自己安排的任务,已经变成了研究人类和机器写文章的区别。
中间我提醒过它两次。它每次都答应得很好。
然后继续干活。
现在回头看,我头疼的地方就在这。它没在摸鱼,也听懂了某条命令。它觉得,上一步发现了问题,下一步当然应该继续研究。
一个小工具,就这么被它研究成了一个大项目。
它那三个小时到底量出了什么
中文侧比的是创意写作语料,人写与机器各一份,单位是每十万字:
| 写法 | 人写 | 机器 | 倍数 |
|---|---|---|---|
| 网文脸 | 0.50 | 10.62 | 21 |
| 对举句式 | 10.97 | 27.56 | 2.5 |
| 程度词 | 22.25 | 78.83 | 3.5 |
| 陈词比喻 | 0.08 | 0.25 | 3.3 |
英文侧是四十本公版小说共三百九十六万词,对一千五百一十二段角色扮演对话共二百零四万词,单位是每十万词:
| 写法 | 人写 | 机器 | 倍数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不只是 | 0.03 | 47.19 | 1870 |
| 身体反应 | 0.28 | 15.94 | 57 |
| 分量 | 0.96 | 34.34 | 36 |
| 某种东西 | 0.15 | 4.27 | 28 |
「不只是」最离谱:一千五百一十二段对话里有将近四成都带这个句式,四十本书里只有一本用过一次。
它也撤回过几条站不住的假设。人写的小说里「然而」「似乎」出现得比机器还多,这类写法就进不了判据。
#二、九点四十八分,我终于喊停了
我决定不陪它研究了。
我跟它说,
不测了,删语料,对一个小工具本身做研究就已经超出界限,删完之后改程序,使得词表可配置,可修改,复用现有代码。
它倒是执行得很利索。
刚下载的九百零八兆,删了。
分析用的临时环境和脚本,一百八十兆,删了。
还有一个我本来就不用的旧语料目录,两个半 G,也删了。
加起来三个 G 左右,硬盘终于不用陪 AI 一起读博。
删完以后,它还主动告诉我,有两个地方没弄明白,最好先问清楚再动手。
我当时还挺欣慰。心想好嘛,终于知道有问题要问了。
我高兴早了。接下来,它把一个小小的词表配置功能,做成了三版不同的界面。
#三、第一版,我只是想改词表,它给我加了个新页面
我说词表要能配置、能修改,尽量复用现有代码。
它理解成了,给词表单独做一个管理页面。
左边放列表,右边放编辑表单,整整齐齐。
我看完只说了一句,
规则词表为啥单独成页,打回返工,你看看原有逻辑
这句话其实已经把线索给得很明白了。
程序里也有类似功能。检查页有规则勾选侧栏,标点替换页能直接编辑规则,预设方案也有自己的弹窗。
照着现有的做不就行了吗?
它看完代码,也承认自己第一版做错了。
然后它把新页面删了。
问题来了,页面删掉了,主窗口里引用它的代码还在。构建一跑,六个编译错误。
我看着那一串红字,问它,
我说打回返工,你也不跟我讨论一下,最终是什么形态
我想说的就是这个。我说打回返工,意思是先别急着换个方案再写一遍。
你先告诉我,你准备怎么改。我看看方向对不对,点头了你再动手。
不然你写半小时,我再打回一次,咱俩到底是在开发软件,还是在轮流练习删除文件?
这次它总算停下来了,给我列了三个选择题,问最终长什么样、哪些字段能改、要不要留恢复内置。
我看了看,没急着选,先让它去查,别让我给你讲一遍程序里已经有的东西。
你先自己看看。
#四、看完以后,它才发现我想要什么
它把相关代码读完,回来第一句话就是,
确实是我搞错了形态。
程序里原本就有一套现成的做法。
页面上放一个按钮,点开是勾选窗。窗里是一棵树,组下面有具体规则,勾选和选中各管各的事。
树下面有新建、编辑、删除、导入、导出几个按钮,再往下是会跟着勾选变化的摘要。右下角还是熟悉的取消和确定。
编辑的时候,再开一个小窗,左边是字段名称,右边是输入框。哪里填错了,哪里就显示提醒。
这些东西听起来都不复杂。
这个程序已经有六页了,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些按钮和窗口的摆法。新加一页,突然换一种操作方式,用户就得重新摸索。
我不想让一个小功能搞出这种麻烦。
更何况,我让它改的是词表,没让它带我重新认识这个软件。
它这回终于理解了,照着原来的样子做了第二版。
我打开截图,又沉默了。
#五、那个按钮,你自己没看见吗?
第二版改成了侧边栏列表,选中一条规则,再点编辑按钮。
思路听着没什么问题。
实际截图里,列表框只有一百八十像素高,五十二条规则挤在里面,只能看见三条。
底下那个编辑按钮被挤到了框外面,只剩半截。你点什么?点空气吗?
我直接问它,
你确定这个编辑按钮可用?
然后拍板,不让它再自由发挥了,
侧边栏的只跑规则直接删掉,只留下一个[预设AI痕迹方案勾选]按钮,点击后弹窗,就像之前的逻辑,在弹窗的底部是新建方案/编辑方案/删除方案等等,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抄页面任务,别再弄巧成拙了。
说完我还给它发了截图。
我以为这次总该没问题了。
它尝试读图的时候,又开始折腾路径。
它先担心这里是 Linux,读不了 Windows 上的图片。
这台机器是 WSL,那两个小时里它跑的命令全在这台机器上。
我问它,你直接 mnt 读不行吗?
它这才去读。我当时已经有点火了。我没气它不知道路径怎么走。路径不熟,可以查,可以试。
我气这一点,截图明明已经摆在那里,按钮明明都快掉出去了,它却先忙着解释自己为什么可能读不了图片。
你倒是先看一眼啊!有些问题真不用开会讨论,更不用设计四个选择题。
按钮露在框外面了。这还不够明显吗?
#六、第三版,终于不用我再说话了
十点四十二分,我把最终形态说清楚以后,它终于没再另起炉灶。
这次就两个窗口。
一个负责勾选预设规则,一个负责编辑具体判据。
勾选窗照着原来的页面来,中间一棵树,组在上面,具体规则在下面。下面一排操作按钮,右下角取消和确定。
编辑窗也照旧,一行行填字段,填错了就在旁边提醒。
还有一些小规矩也处理好了。
系统自带的规则可以取消勾选,不能直接删除;自己新建的规则,才可以整条删掉。
它还顺手检查了不少容易漏掉的地方。比如一个组里只勾了部分规则,组前面的勾该怎么显示;一条规则都没选,能不能直接点确定;自带规则的删除按钮该不该禁用。
最后,程序编译通过。
这版交上来时的验收数字
五百五十三项检查通过,四项跳过。
三种语言的一百六十七个文案键也都能找到对应内容。十张弹窗截图在深色和浅色主题下都没有把文字裁掉。
这次我没再打回。
它没突然变聪明。这回我终于把它该照着什么做,说到了具体页面。
它不用猜了。
我也不用再看第四版了。
#七、四个小时,究竟浪费在哪了?
把三版放在一起看,过程其实挺好笑的。
| 版本 | 它交出来的东西 | 我的反应 |
|---|---|---|
| 第一版 | 单独一个词表管理页 | 你看看原有逻辑 |
| 第二版 | 侧栏列表加编辑按钮 | 你确定这个按钮能用? |
| 第三版 | 一个按钮加原有风格的弹窗 | 这次可以了 |
这三版,代码都写得出来。
编译能过,程序也能跑。它做出来的东西,总跟我想要的差那么一点。
这点差距,每次都要等我看见成品才暴露出来。
这四个小时的流水账
- 从八点零五分到十二点十四分,四小时零九分。
- 它说了二百五十四轮话,跑了两百四十三次命令行,写了十一次文件。
- 我只发了十九条消息,其中七条是在纠偏。
- 下载的语料、临时环境和旧目录,最后删掉了三个 G 左右。
- 三版界面,前两版返工。
- 第三版交上来是十点五十四分,剩下那一个多小时是我自己在翻代码。
更离谱的一点,我提醒过它不要闷头做事,它也答应了。
它还是一路做到了我不得不喊停。
#八、最后留下了什么?
这次也没白忙。
原来那个小工具,现在可以自己修改规则了。点开预设方案,勾选要用的判据;想改具体内容,可以打开编辑窗;自己建的规则也能新建、删除。
改完以后,数据写进程序目录里的 JSON,命令行和界面用的是同一份东西。
另外还多了一条判据。
我原本想研究哪些写法更像机器,折腾到最后,反倒发现有些东西靠统计决定不了。
比如「石子投湖」「抿唇绞手」「指节泛白」这几种描写。
机器生成的文本里,它们出现的密度甚至可能比人写的还低。读者看多了,已经对这些写法有了条件反射,一看到就觉得熟悉得不太对劲。
这条规则还是加进去了。
放在小说档,严重程度设为提醒,不直接判错。理由也写清楚,这条根据大家读多了之后形成的观感来判断,统计结果没证明机器更爱这么写。
四个小时里,研究了那么多数据,最后进产品的研究成果,就这么一条。
其他东西也有点用,只是没必要为了它们把一个小工具做成研究项目。
这条判据的来路
「石子投湖」这一族描写,人写的密度是每十万字 0.12,机器侧是 0.00。
按密度它进不了工具。它进得去是因为读者对这几个词的反射,所以只放小说档、严重程度是提醒,既不进智能体回复档,也不拦回复。
规则表从五十一条变成五十二条。
仓库里最后多出来的是两个窗:预设规则勾选窗、判据编辑窗。中间为了让侧栏列表能绑数据写过一个行对象,侧栏改成单按钮之后它就没有存在理由了。
#九、下次我会早点喊停
这次它把按钮做到了框外面,这倒没让我长多少记性。
我明明只想改一个小功能,它却能一路做出一整套看起来很合理、实际上越来越远的东西。这一点更让我长记性。
我贴一段文章,它去统计。
统计发现需要对照,它去找语料。
中文数据不够,它又去研究英文。
每一步看起来都有理由。
直到我回头一看,等等,我最开始到底让你干什么来着?
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,我得早点喊停。
发现它开始给任务不断加内容,就先问一句,这一步是解决眼前的问题,还是又给自己开了个新项目?
至于改界面,我也算是学到了。
别光跟它说「做得跟原来一样」。
直接告诉它,「去看那一页,照着抄。」
程序里明明有现成的例子,就别让它凭空想象。尤其是它已经做错一次的时候,先把新方案拿出来给我看,我点头以后再改代码。
这不算多此一举。
第一版做完再返工,第二版做完再返工,最忙的那个人一直是我。
说到底,我也不打算把这次经历写成「AI 又翻车了」。
它确实干了不少活,最后也把功能做好了。只是中间有些活,压根就不该开始;有些界面,也压根就不该自己发明。
四个小时,我按了三次回退。下次开工前,我想先让它回答一个问题,你准备做的这个东西,真的是我要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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